海麗罷工支援者日記:我們怎可以讓工友孤軍作戰,明明他們這麼好⋯⋯

這兩星期以來腎上腺素好像源源不絕地釋出。一方面是骨子裡的好戰基因作怪,相信直接行動的我與政治運動無緣,而勞工的範疇,已經好久沒有一次可以這樣發力的機會了。另一方面,亦是更重要的一點,工友們成長的驚人速度,實在令人目不暇給,如果我不寫出來,恐怕會被奮進的腎上腺素淹死,今晚不得安眠。

今天勇敢站出來的工友,他們不簡單,但也是有諸多束縛的平常人。

十一月中,杜邀請我訪問海麗工友,那時杜說工友已有意向,如果房署、外判商在限期內不給滿意答覆,便很可能罷工。如此有鬥志的工人實屬難得,動力到底從何而來?心裡暫且保留這個問號。

過了個多月,真的罷工了。在邨裡,自己地頭,工友們信心滿滿。但是說到要踏出一步去到金鐘示威,他們有點遲疑。來來回回了幾板,他們才掌握了情況,決定去馬。只不過是幾天之間,他們的勇氣和分析能力就竟然大大提升。今天,原本計劃走進房委會總部靜坐,要求房屋署署長會面,房委會不知為何,驚恐得關上閘門,只有幾位工友和組織者在落閘前進了去。閘門把他們與外面隔開來,其中一位工友更因大膽走前幾步而被困在玻璃門與保安之間,想去廁所也去不了。但是他們決定根據預定的計劃留在裡面,一坐就是六個鐘。

場外的工友聽說房委會不讓閘內的人吃飯,很是擔心,有趣的是,被困者走出來時,倒是比之前更加神氣。當中一人如此說道:我地要去佢門口繼續坐,坐到佢收工,坐到房委會有人出來為止。另一人走向穿西裝的保安管理層求情。原來,負責阻止他們入內的一名保安不斷斥責他們,說被你們累死了,上頭一定會責怪我失職而炒我魷魚,最後好像說得快哭出來。海麗工友向西裝友說,唔好怪佢啦。明明這工友是被保安限制自由,但是,她竟然以超乎常人的同理心為保安求情,OMFG。這令我想起了2014年佔領運動期間初期,參與者們仿佛來自平行時空,對身邊的人超現實地友善、樂助,那時大家確認對方為共同體的氣氛非常濃厚。

不知保安管理層西裝友有否被海麗工友打動,但他臨走丟下一句,這是私人地方。我立即不爽大罵,什麼鬼私人地方,這是人民的政府人民的土地,沒有這班清潔工,誰給你出糧?話畢方覺自己太大聲,擔心工友被我嚇倒了。不料,一名工友緊接著我的說話嚷道,對啊,政府是我們的,你憑什麼說這是私人地方?我們交租、買野、食野都是交緊稅俾政府啊。另一工友則譏諷道:什麼鬼私人地方,你以為這是私人別墅啊?這是人民的政府啊。哈,哈,哈。這些東西,我們平時用幾千字文宣寫寫寫,也沒多少人看,今天一說,工友竟然完全理解,還以自己獨特的方法去演繹,那麼⋯⋯我們那些幾千字幾千字⋯⋯到底在幹什麼⋯⋯哈,哈,哈⋯⋯(又高興又呆掉)

今天工友兵分三路,一路被迫留在房委會內,一路在房委會外靜坐,一路去了愛民邨探訪同樣被民順誘騙而失去遣散費的清潔工。回程時,我問坐在旁的工友,愛民邨的清潔工情況如何?她一句一句斷斷續續地回憶起,講了愛民工友的工作內容、待遇、還判斷了工友的心理狀態、整體氣氛⋯⋯我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,這,不就正是我們平時落區探訪工友後回來匯報的場景嗎?而那些初次落區接觸工人的中學生、大學生,也沒能像她觀察得多。

工友們聰慧,但他們並沒因此而覺得自己高人一等,反而很細心顧及同伴。每次完成行動離開時,他們總會確保齊人沒有人掉隊,初時是組織者們數人頭,後來到他們自己數,今天有幾個工友要接受訪問來不及上車,開車一刻,有工友大聲喊叫,誰誰誰還未上車啊!

這種細心關顧,使他們連日來培養出的深厚的凝聚力。罷工其實比返工還累,但是他們一直保持隊型,每次行動、開會也超級齊人。元旦遊行前,彧說,這幾天大家辛苦了,不如大家放下假休息下,想去擺街站的才去吧。結果,去元旦遊行擺街站的工友比來開會的人數還要多。站了一天,沒人說累,他們笑說,很多人支持我地啊!

面對這麼厲害的工友、這種程度的凝聚力,如果我是老闆,大概會怕得整整十天也睡不好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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挑通眼眉的大概讀者會越看越疑惑,到底我是何方妖物?看似不是工會人,又不似政黨人,更肯定不是工友,為什麼會知曉這些?也許說來我的角色是很難理解的,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的事有什麼值得要別人知道,可是,參與基層運動的這些年,我所在的團體讓我明白了,分享經驗想法,讓別人有更多想像,是對運動發展有益的。我也正是受益於這團體種種打破既定框架、具實驗性質的做法,才能有足夠的思考資源,在這次罷工中做一個幫手補位的二打六。

我所在的團體叫自治八樓。浸淫在八樓的基層運動養份近四年,我將自己在運動中的角色定位為一個facilitater(詳細可找自治八樓「民主自治實驗」來看),亦即溝通協調員,任務是令參與者能夠互相理解,作出有效的溝通交流,達成一個大家都願意接受的共識,在不同崗位上共同為之發力。做這個位置,最重要是要將自己的意願盡量放後,如果只顧推銷自己agenda,就難以令參與者達成真正的溝通。而這角色放在這次罷工裡,我的任務就是協助工友發揮最大的主體性。當然,職工盟和民協才是最主力最重要的組織者,我只是執頭執尾的二打六,做的其實只是痴住工友r水吹,幫手搞搞活動,開會時幫手留意有沒有人分了心或有異議之類之類。

今天我和工友做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,也覺得這種做法對於溝通非常有幫助,想跟大家分享。

隨著聲援團體發言完畢、工友分一隊去愛民邨,下午現場只留下十位工友左右,是非常適合增進認識的時候。但是傾偈話題總有盡時,j建議寫字畫畫貼在房委會牆上,於是我拿出隨身帶著的蠟筆,給工友畫。

工友常說自己不識字,叫他們拿起紙筆,很多人耍手擰頭,叫我畫。但我畫就沒有意思啦,為了讓他們更容易參與,我由最低門檻的做起:你揀一隻鍾意的顏色啦!有的工友還是不願畫,那就我幫你畫吧,我是收order的,你說什麼我畫什麼。這樣問問畫畫、畫畫問問之下,工友說了自己的心情、對房署對老闆的想法。畫畫期間我反覆問道,這樣好不好?碰到工友說不好的,就問為什麼,這時,就可以從對話中疏理出,他們有什麼考慮、有什麼不想做。了解到不同人的想法的差異之處,才可能盡量地同步,不讓人掉隊,鞏固凝聚力。

原本畫畫時沒想過可以做到這效果,試著試著就做到了些東西,這個嘗試,其實多得三四年前在八樓的一個討論。忘了那是在討論語言還是教育的階級性,有人說到,現在的考試是非常以語言為主的,但是並非所有人都是擅長以語言為思考、表達工具。這討論好像很離地,但那句話深印在我腦海裡,這幾年來一直反覆咀嚼,想不到,今天竟然發揮了作用。

嗯⋯⋯最後⋯⋯最重要的東西留到最後講。

能夠得到這些寶貴的經驗,除了多得工友勇敢站出來表達真我,不可或缺的是職工盟與民協組織者的信任。我並非這兩個團體中的人,只是與部份人間中有合作,他們願意信任、接納我成為後援會的一份子,這種開放性非常重要,也是使得這場運動得以擴大發展的其中一個關鍵。實在非常,非常感謝。

坊間對罷工有很大反應,有的人們或許是同情他們是弱勢。同情是關注的起點,沒什麼不對的。只是,海麗工友有理有節的怒吼在告訴我們:弱勢並非他們的本質,他們的弱勢,是由一個不公平的社會制度造成。

這班工人說自己不識字,但其實心水很清,知道這場行動所影響的不只自己,而是在對抗整個外判制度。記得他們在草根行動媒體的一條報導片段中說:我地為大眾囉。我地為打工仔出氣囉(註)。罷工,很多人踏出了前所未有的第一步。他們把家庭把生計都擱在一旁,一日,又一日,堅持抗爭。

罷工邁進第十天了,這一切,憑什麼只由他們來扛?

寫於2018年1月4日晚

註︰詳見草行媒報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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